一
我会被电波系的作品吸引。写它们的人精神是崩坏的,能读完的人也或多或少是个疯子。这种作品很美,但那不是让人愉快的美,很多时候你甚至对作者在说什么东西不知所云,这恰在预期之内,它只是把某种说不出口的孤独推到了眼前。
二
最近在读《西西弗神话》。
加缪讲的是,诸神罚西西弗把石头推上山顶,石头滚下来,再推,永远如此。他要问的是,为什么这算惩罚。不是因为石头重,是因为重复,以及重复背后那个一眼望得到头、不会有终点的真相。
我的感受是,荒诞不大像一个可以推导出来的结论。它更像一种日常的质地,像背景噪音,你一安静下来就能听见。看清它不需要多高的智力,需要的只是某一刻停止自我欺骗的力气。这份力气,不是每个人都随时拿得出来。
加缪最后说,应当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这句话我至今没读到一个能说服我的落点。即使承认世界没有意义,也不等于就能坦然活下去。看清之后,人未必立刻自由,也可能先失去原先依靠的那根柱子。
三
从这里往下想,就不只是自己的事了。
能接受荒诞、还愿意继续生活的人,从来不是多数。这不是智力问题,是承重问题。大多数人不是看不明白,而是看明白了就活不下去。日常那点盼头,把年过好,把孩子养大,把房子买下,让自己的名字在某处有点分量,这些东西只有在「意义确实存在」的前提下才立得住。前提一旦抽走,剩下的就只是纯粹的重量。
所以我说,「让所有人清醒」并不是一种善意。多数时候它只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居高临下。对多数人来说,幻梦不是锦上添花,是一无所有的生活里唯一的盼头。把它连根拔起,再告诉人家应该在没有希望的状态下活下去,这话听起来勇敢,对当事人却可能很残忍。
清醒不是一种资格。如果看清楚之后,人反而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那清醒的人对旁人唯一该做的,就是别把这份重量分出去。
四
一个社会之所以能维持,靠的不是人人看清,而是人人手上有一件不必追问的事可做。共同的想象,说到底是一种公共的承重结构。它不必是真的,只需要能承重。它能让人觉得自己属于某个整体,也能让个人的忍耐有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我想到日本,想到美国。
它们不能算失败,更像精神上的公共工程失修。原来那套人人默认的叙事悄悄退了场,新的又没建起来。社会照样运转,经济照样循环,人照样工作、消费,事情照样一件一件发生:孤独、成瘾、极化、无差别杀人,还有各种说不清原因的空转。人还在,连接没了。
一个社会可以没有任何共同信仰而继续运转。只是它运转的方式会很不一样。
五
再拿中国说。这个国家在国家层面也维系着一个传承了几千年的幻梦。今天它叫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以前叫天朝上国、万国来朝。名字换了,功能没换。一个人生活里可能遭遇的各种苦难,这类叙事大概就在做缓冲。它解决不了具体的困境,却能把个人的疲惫放进一个更大的故事里。只要相信前面还有方向,今天也许就还能过下去。
这里有一批宣传机器,让一批又一批笔杆子把这套叙事写下去、讲下去。听起来像是在维护幻梦,但它至少提供了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可或缺的「意义」。既然人总是需要一个意义或者一个希望来填补精神上的空缺,问题也许就不在于有没有幻梦,而在于谁来讲、讲到什么程度,以及现实还能不能被叙事装得下。
六
幻梦也会变脆。
如果它只能靠反复重复来维持,装不下生活里的失败和痛苦,那叙事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拉越大。笔杆子可以替它续写,却没法让它永远不受现实检验。到那时,人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故事破灭,而是原先支撑生活的整套意义一起松动。
电波系作品的共鸣,也许就在于它们把这种松动写进了一个人的内心。它们不一定替崩坏找出清晰的社会原因,也不给修复方案,有时只是让那个已经和外部世界失去联系的人,被看见了一会儿。对无法接受荒诞的人来说,这填不了虚无,但至少没有假装他们不存在。
七
所以我收回了一件事。
我曾经觉得,真相是好东西,看清是好东西,把自己看清的东西说出来更是好东西。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选择住在幻梦里。是主动维护,不是被动受骗。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对我来说是能承重的叙事。我清楚它是被建构起来的,也知道「清楚」本身并不构成拒绝它的理由。人总要住在某处。既然我需要一个不怕追问的屋顶,那就不妨选一个足够大、足够稳,也确实替很多人遮住了雨的。
与其精神崩坏,不如维护自己的幻梦。这个交换,我目前接受。
八
还悬着一个问题:在这个国家仅有的那点创作空间里,能不能写出电波系那样的东西,直面精神崩坏本身,而不把它翻译成别的什么。
我觉得并非没有可能。它大概会先出现在较小的圈子、类型作品,或者不那么显眼的表达里,绕开宏大判断,去写一个人的孤独、失序,和精神世界怎么一点点塌下去。创作和进入主流传播不是一回事。作品可能写得出来,也能在小范围里被理解,却很难成为公开讨论的中心。反过来说,被挤到边缘,也不等于它就不存在。
面对荒诞,清醒可能是一种诚实;维护幻梦,也可能是人暂时活下去的办法。我只是不相信所有人都该被要求用同一种方式去直面或者逃避生活没有意义这件事。真正要紧的,也许是社会在提供共同寄托的同时,还能不能给那些无法相信它的人,留一点表达和存在的空间。